G | 恰恰相反,它只能依靠艺术院校师徒制来实现人才供养。
而影视行业名声虽大,蛋糕又很小,真正的大佬并不屑于到三尺讲台上诲人不倦,而是忙着去业界占山为王。这也就导致了不仅是业界,且学界中也存在的“逆淘汰”现象。大部分学校中,编剧专业的学生,并无法通过课堂获得所有技能,而是要依靠人际关系、家境背景来八仙过海、各显神通。去各大剧组、各个名家那里尽早适应高淘汰、高强度的行业情况。
在这种“工作即学习”的模糊关系里,编剧的劳动价值被天然矮化。
H | 进组整理剧本资料、大纲,就是熟悉创作流程。熬夜修改台词人设,不过是基础技能练习,甚至可以独立完成某几集支线剧情,也可归纳于老师教的好。
I | 这些劳动,往往既没有对应的劳务报酬,更没有书面明确的职责,久而久之,无论是学生,还是业界,都形成了“编剧很廉价”的惯性认知。编剧从教育体制开始,就成了“学生”,去哪都是学习,是辅助品和一次性耗材,而带有非“创作者”的自觉。
不管校内校外,这种表面上是学习,实则是工作的师徒制模式,最终结果几近无偿,对学生都是以项目经历为回报。校内老师得以收获“产学融合”的美名,校外大佬也可标榜自身“诲人不倦”的美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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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当前法律法规还不甚完满的情况下,师徒制产生了多种面貌。正面如灯光、摄影、美术等技术工种,也是在师徒制背景下产生。然而,其处理的对象具有固定和客观的特点,掌了多少镜头,打了多少灯,非常好量化统计。负面如在编剧这类高度创意性,环节又非常复杂的集体劳动中,这种精确计量、按劳分配的机制便不复存在。更可怕的是,导演中心制更使得论功行赏,成了一个谁也说不清楚的罗生门。
相对于其他影视工种的高度专业性和可量化性,编剧行业的先天不足,无疑让其处于了弱势地位。加之编剧几乎是一个项目中最早开始,也是经历最为漫长的工作岗位,从大纲到成文,动辄十几稿,文字数十万,耗时三五年。如何认定其中的创作权益归属,如何基于最终成品,判断情节、台词等剧本要素的重要性,是个完全不同于文学作品,也不同于商业利益的棘手工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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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而,在权责高度不清晰,环节高度复杂繁琐的情况下,编剧行业更显示出系统性的疲态。保护编剧权益,除非是甲方自觉,或者编剧自身咖位大,在现实中,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事情。
单个编剧,往往无法有足够脑力、能力组织起浩繁纷杂的剧本。工作室模式或团队模式,几乎成了剧组这套机器能运转的唯一选择。但是实际而言,这种团队合作更多体现为依附性的弱点,而非集体力量大的优点。
人马众多,方便资方逐个击破,利于掌控。人微言轻,方便投资人随时换人,节约成本。精细分工之后,也方便导演和金主随时改动,在剧情中安插与自己有密切关系的人。加之影视行业素来无工会加持,无强硬法律法规保障,相关从业者的权益就此成了一纸连空文。
进而,底下小编剧不被认可,掌舵的大编剧面对复杂的权力金钱局势,束手无策成了常态。尤其是娱乐圈人外有人,天外有天,天下苦资本久矣,编剧无论大小,若是没有金主爸爸加持,则完全沦为了传声筒和打字机,处于结构性的弱势之中。
这不仅体现在了具体的行业生态中,在奖项评审是如此,社会文化对影视权力的认知也是如此。奖项评审中,“导演中心制”的偏向几乎是公开的规则。无论在哪里,“最佳导演”“最佳男主角/女主角”永远是最受关注的奖项。若是有关编剧,则也是秉持着小作坊式的古老认知,大作必有大佬,大佬在精不在多,只能有一个而非多个,这既利于象征造神,也便于安慰底层牛马。在编剧工作越来越复杂、艰难的当下,奖项设定可以说依然是资本/权力导向,而非尊重集体和具体的贡献。
在古二与《繁花》这一争议中,我们看到的就是该类生产逻辑的结果。导演中心制加上不受约束的权力,就会是一场噩梦。知名编剧牵头与大导对接,大编剧大导负责把控方向,决定可用内容,小编剧负责前期或细节工作。最终,这些同样也可以称为“重要工作”的创作结果,就成了无关紧要的“铺垫”。
大导和大佬都认为这是给小编剧的学习机会,而并不承认其工作价值。从古二的材料中不难发现,他与其说是争“编剧”这个名头,不如说是反映了某种恶劣的行业生态,即大部分编剧不被认可、不被尊重,且丝毫没有尊严的事实。
并且,影视行业的“计件”工资制度,更导致了众多从业者陷入了无比被动的局面之中。国内编剧行业中,并没有建立有影响力的行业工会,也没有和明星一样提供法务、劳动保障的经纪公司。
M | 影视行业的项目制,决定了它按“件”为计量单位,以集数和部数为价值尺度。大导或大佬,也并不会认为编剧前期工作中的设想和尝试有多大价值。
N | 而编剧的创意性和艺术性,也必须要完全依靠其它工种实现。这导致了大部分编剧在影视流程中,实则沦为了朝不保夕、手无寸铁的零工与学徒。
写的东西被选上,便是可堪大用。写的没被选上,则是做了无用功。更何况,编剧若无定金,也就基本无经济保障,工作成果也无客观的价值评估标准。编剧的创意好不好、付出的劳动值不值,对于王家卫这种级别的人而言,全凭他的判断,而非一套明确、统一的行业规则,更不可能基于观众审美和市场反馈。
古二一事,之所以到了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地步,正是因为这点。事后,《繁花》剧组言之凿凿要披露的材料、剧情创作过程迟迟不披露,也有这方面的原因。在《繁花》这类非常特殊的影视作品中,有关文字资料,完全由王家卫这类功成名就的作者导演认定价值。那么,古二其实并不能“自证”。因此,此次事件中,并无太多同行义愤填膺出来声援的情况,也就便于理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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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都知道,影视圈基本算是个熟人社会,基本依靠人情世故运转。他们能否有饭吃,基本取决于彼此的熟络程度。
p | 而零工计件式的报酬分配模式,也使得无数从业者,不仅出头无门,而且敢怒不敢言。长此以往,自身劳动无法被完全承认,权益不被尊重,进而带动整个行业朝着平庸、烂俗的状态发展。
因而,一些事情就非常容易理解了。行业在影片故事层面的衰落,肉眼可见。这几年,到处充斥着同质化的安全表达。古偶剧动辄三生三世、复仇逆袭,甜宠剧总是霸道总裁、傻白甜当道。价值观也集体出现了偏差,无论现代剧还是年代剧,千篇一律进步主义的演讲大赛。
q | 无论革命还是现实题材作品,到处最终弥漫着小布尔乔亚味。
r | 这固然有整个行业、文化经济环境的大背景,但也可折射出编剧行业疲软的事实。我们不由得发出一个疑问,好编剧去哪里了呢?
答曰:不被重视,另寻出路去了。
编剧行业是近年来环境最恶劣、人才流失率最高的行业。于冬等业内大佬哭天喊地,呼唤不拘一格降人才的事情,早已不是新闻。北京文化传媒公司倒闭者、转行者众多,也是肉眼可见的事实。笔者毕业七年之后,所有从事编剧工作的同学,也都逃离了北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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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比之下,来钱快的短剧,钱多的游戏,或者文案策划等行业,都比相当不尊重人的影视行业,不啻为更好的选择。当然,如果你有个还在北漂的,住过地下室的编剧朋友,他一定会讲出不少比古二更加精彩的故事。
古二所愤愤不平的也是这点。无非是观众习惯于导演中心制,吹捧大导与明星,而自己和无数小编剧付出的创意劳动,却像被扔进了垃圾堆。既不被观众看见,也不被制度承认。
t | 无非是大导权势滔天,压榨新人,后者做牛做马,肩挑生活助理和编剧工作,还不被承认。
这背后,当然不是个别人的道德、品质问题,这正是影视行业多种前现代机制合力的表现,也是无工会、无行业规范的结果。这让编剧的价值从生产到传播,都被层层稀释,最终沦为可有可无的小角色。
果不其然,事情并没有如古二想的那样发展。什么样的行业生态,就有什么样的舆论环境。争议一出,倾慕于《繁花》中富丽堂皇世界的粉丝们愤而反击,认为大导和大佬并不会如此不堪。剧组同仁,则全力维护他们心中的完美艺术家,宣扬前辈德艺双馨,“闹事者”无德无功、胡搅蛮缠。这背后并不是所谓维护“道德”“法律”,而是既得利益者,在冠冕堂皇地传教说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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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恶臭和傲慢,倒也不用我们多说什么。久而久之,这种“维护权威、否定维权者”的舆论惯性,会进一步固化行业的前现代机制,加之毫无存在感的法律保障。一种奇怪的心态就出来了。
维权者不能完美无瑕,则必定是错误的、邪恶的。大导是神圣的,必然是无辜的。
v | 大佬是如老师一般正义的,肯定是完美的。论证陷入一个又一个循环自不用说,行业水平进一步下滑,风气进一步恶化,不知粉丝们,到时候是哀叹奸邪作祟,还是经济下行呢?
到时候,很多人才会知道,这才是一个比《繁花》更精彩的故事。电视剧只讲了一个小儿科的食利阶层的发家史,而多个不思进取的利益方最终把一个行业,把自己玩砸的故事,才更为深刻和真实,而这样的真实总是在上演。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:新潮沉思录,作者:褐色鸟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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